第11章 路上
这日子可怎么过啊!
车厢内,车轮碾过道路上枯草和树枝的声音单调而压抑。桑挽籍蜷缩在对面的软垫上,低垂着头,心思却在飞速运转。
刚才只因为白献南那畏畏缩缩的样子,内心气愤,意气用事便答应下来,如今真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!
琅琊剑庄!去了琅琊可不就得事事听徐觅川摆布?
桑挽籍小心翼翼抬起头,瞥见对面的徐觅川。他正闭目养神,刀削般的侧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冷峻。
“仙长……”她刻意放软了声音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怯懦,“小女深感仙长大恩,只是……实在惶恐不安。此去琅琊路途遥遥,天寒地冻,小女这身子骨自幼在江南暖地长成,实在怕……水土不服,病倒了反倒拖累仙长。”她绞着衣角,努力挤出几滴无助的泪光,眨眨眼。
徐觅川眼皮未抬,仿佛没听见。
桑挽籍心一横,:“其实……小女卑微,不敢奢望仙府贵地。只求仙长念小女孤苦,将我送出荒山野岭,随便送到江南的一个市集、一个码头……小女自能寻条生路,绝不敢再多麻烦仙长半分!”
徐觅川终于有了动静。
他缓缓睁开眼,那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,却让桑挽籍瞬间觉得车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他嘴角似乎勾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像是嘲弄,又像是纯粹的审视。
“杨小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如冰珠落玉盘,清冷得令人心悸,“其实我很不明白,在你眼里,我徐家与他白家有什么区别呢?你既是江南人士,也并非镇煞世家之人,对白家与徐家应该都不熟悉,为什么对白家趋之若鹜,却对徐家唯恐避之不及呢?”他刻意停顿,锐利的目光钉在桑挽籍骤然绷紧的脸上,“如此百般推诿……是对我剑庄门户有所偏见,还是……”他微微倾身,那股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对我徐觅川个人,另有什么……成见?”
“亦或是,你对白家的人,真有什么……非分之想……”徐觅川眼睛盯着桑挽籍的眼镜,似乎要将她看穿。
“没、没有!仙长明鉴!小女绝对不敢对仙府、对仙长有半点不敬,也对白家没什么纠葛。只是、只是……”她连忙解释道。
该死的,又被这小孩牵着鼻子走!
“只是小女命如草芥,乡野村妇见识浅陋,骤然得入仙门府邸,只怕、只怕规矩森严,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,连累仙长……”她以袖掩面,一副泣不成声的样子。
徐觅川却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放心,来了徐府你自便即可,没什么规矩。”徐觅川坐了回去,又一幅闭目养神的模样。
真的吗?真的没什么规矩吗?
桑挽籍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。
她现在可只是一个江南药商的女儿,白献南和徐觅川为什么要抢着收留她呢?
白献南也就罢了,本来就一个乐行善事的人,就喜欢到处送药。
徐觅川没道理这么好心肠啊?
该不会徐觅川已经认出自己了吧!
不对啊,自己每一句话都是滴水不漏,况且这身子也完全就是一副凡人的样子,没道理会被人出来啊?
而且,若是徐觅川真是认出了自己,那应该直接押解回徐家听候发落,然后昭告天下、处决妖女就是了,没必要好言好语哄着、好吃好喝供着吧!
桑挽籍还有许多疑问,想要问徐觅川,却不知道从何说起,更害怕打草惊蛇。
算了,既来之则安之罢了。
桑挽籍也不再说话,只用纤细的手指掀开马车窗户帘的一脚。
白玉般的月光,被飞扬的大雪反射出刺眼的寒气。
桑挽籍轻轻呼出一口气,眼前竟然升腾起来一阵白雾。
云上之地,地形奇异,几里而气候不同。几个时辰前还是春花烂漫的春景,现在竟然已经堆积了雪。
好冷,她竟然又体会到了冷的感觉。
上一世她十五岁及笄礼,练就了火系法术的最后一式,自此之后身体便不会再感觉到凉意。如今换了个身体,终于又体会到了冷的感觉,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“仙长,这大雪天怎么这样冷,不知琅琊雪天多否?……小女自小从江南长大,恐怕受不了北地的严寒,实在熬人……感觉浑身发冷,头重脚轻……”她说着还故意软软地往车门边缩了缩,做出畏寒发抖的姿态,偷偷瞄着徐觅川的反应。
徐觅川静静看着她表演,目光深沉如古井。就在桑挽籍以为他不会再理会时——
修长的手指随意拎起一件厚实乌黑的狐裘,带着一阵清冽檀香兜头罩在桑挽籍身上。那狐裘异常温暖,瞬间隔绝了寒气。桑挽籍僵住,只觉得狐裘里那熟悉的冷香像无形的锁链,缠得更紧。
“多谢仙长,只是”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,徐觅川眼帘未抬,只是左手极其随意地掐了个诀,于膝上无声一点。
“嗡……”一声微不可察的低鸣。
桑挽籍脚下冰凉的地板瞬间变得暖意融融,一股温和而强劲的暖流自足底升起,迅速蔓延至全身!仿佛整辆马车的地板都变成了暖炕,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弥漫开舒适宜人的暖意。
桑挽籍:“……”太热了!厚实的狐裘加地暖,她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!
她额角冒汗,终于忍无可忍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仙长,其实不用为我专门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拂过眼前,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黑色袖料拂过的微痒触感。紧接着,后颈侧传来一阵精准而有力的按压,微微的刺痛伴随着黑暗瞬间攫取了她的意识。
“唔……”桑挽籍只觉天旋地转,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。在彻底沉入黑暗前,她模糊的视线里,只看到徐觅川已经安坐回原位,一手慵懒地撑着头,另一只手仿佛从未抬起过。那张漂亮的脸上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近乎餍足的、满意的笑意,随即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。
完了……真的落入虎口了……这是桑挽籍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