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屿

行李箱的轮子在银杏大道上滚出单调的声响。

陆屿是傍晚到的。迎新横幅在暮色里褪了色,志愿者正在收拾摊位。他把拉杆箱的轮子卡进石板路的缝隙,停顿了一下。

九月初的风还带着白天的热气,吹过梧桐叶子,沙沙地响。他抬头看了眼“清源大学”的校名牌,烫金的字在夕阳里反着光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
主楼前的公告栏贴满了红头文件。他在“第七届‘北斗杯’全国大学生信息技术创新大赛一等奖”的公示前停了两秒。名单第一个是周牧。
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儿,移开视线,拖着箱子往宿舍区走。

宿舍是四人间,朝北,靠门的下铺。他到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,正在分一包薯片。

“嘿!最后一位!”靠窗上铺的短发男生从床上探出头,东北口音,“我叫张扬,嚣张的张,扬眉吐气的扬!”

书桌前的男生扶了扶眼镜:“李哲,本地的。”

“王凯,南边来的。”坐在他对面床的男生笑着晃了晃薯片袋子,“吃不?”

陆屿把箱子靠墙放好,抬起头:“陆屿。航天。”

他转身打开箱子,开始收拾东西。动作很利落,几件衣服挂进衣柜,几本书摆在桌上,洗漱用品放进盆里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。

“学霸范儿啊。”王凯压低声音说。

李哲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。

三个人很快聊起了别的事——哪个食堂的菜好吃,刚才在报到点看见的漂亮学姐,晚上要不要开黑打游戏。

陆屿没参与。他坐在自己桌前,翻开一本《空气动力学基础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,很久没翻动。
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走廊里的喧哗声从高到低,最后变成零星的脚步声和关门声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拿出来看。

周牧:“到了?”

他打字:“嗯。”

那边很快回:“好。”

屏幕暗下去。他继续看着书页,那些公式和图表在眼前浮动,却进不了脑子。

陆屿关上台灯,躺下。宿舍里,张扬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,李哲还在刷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王凯戴着耳机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。

这些声音让他感到一种脆弱的连接。他闭上眼,在疲倦中沉入睡眠。

新生大会在下午。

陆屿选了礼堂后排靠过道的位置。他拿出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上,做出准备记录的姿态。

领导讲话漫长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隔壁女生小声聊天的絮语,远处椅子挪动的吱呀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他意识表层浮动,像水面上的浮萍。

然后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:

“下面,有请新生代表,医学院应用心理学专业的苏雨同学!”

笔尖猛地戳进纸里,戳出一个小洞。

那个音节——“su yu”——像一颗子弹,毫无预兆地击穿了他用一年多时间辛苦筑起的屏障。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,血液似乎瞬间倒流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他必须用尽全力,才能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看向台上。

聚光灯下,一个扎着马尾的陌生女孩,笑容明亮,正对着话筒说:“……苏州的苏,下雨的雨。”

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。

不是她。

巨大的庆幸涌上来,紧接着是更深的、无边的空洞。真的不是她。也永远不会是了。

台上女孩还在发言,声音清脆,充满朝气。陆屿却什么也听不见了。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撬开了他锁死的记忆之门。

他猛地低下头,重新将脸埋进阴影里。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那个凸起的骨节,用力按压,直到指关节发白,疼痛清晰。

然后他站起身,在下一项流程开始前,快速而沉默地从侧门离开了礼堂。

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被某种沉重东西拖拽着的疲惫。

航天学院的课很重。

周一早八是《微积分》,大课,三个班一起上。陆屿总是提前十分钟到,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。不靠窗,不靠墙,视野开阔,出口近。

教授讲课很快,板书写满一黑板的极限和导数。他低头记笔记,字迹工整清晰。旁边有女生想借来看,他递过去,动作刻意避免了手指接触,女生说了声谢谢,他没应。

课间,前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球赛,声音很大。陆屿合上书,起身去走廊接水。路过他们时,其中一个男生正好激动地拍了下桌子——

“砰!”
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很短暂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他继续往前走,拧开水龙头,看水流进杯子。

下午是《航空航天概论》。教授放了一段飞机降落测试的视频,起落架接触跑道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
陆屿提前低下了头,手指用力按住笔记本边缘,指关节发白。

视频结束,教授开始讲解着落阶段的受力分析。他重新抬起头,目光落在黑板的公式上。

F=ma。

很简单的公式,但当 mass是八十吨的客机,acceleration是异常着落后的巨大负加速度时——

他垂下眼睛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,无意识地画了一条曲线。

然后他用力划掉,笔尖几乎戳破纸。

图书馆是他少数能获得喘息的地方。

他喜欢四楼自然科学阅览室最深处的角落,靠墙的那张桌子。左边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右边是窗户,能看见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山。

今天下午他照例坐在那里,对面坐了个女生,一直在小声背单词。声音很轻,但那种持续的、有节奏的嗡嗡声,还是让他神经微微紧绷。

他换了本更厚的《飞行器设计原理》,试图用阅读深度来隔绝干扰。直到那个女生接了个电话,声音稍微大了些——

“妈,我知道了,钱够用……”

那个瞬间,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声音大。是因为这句话的语调,某个瞬间,太像了。

他闭上眼,深呼吸。再睁开时,对面的女生已经挂了电话,重新开始背单词。世界恢复正常。

他低头继续看书,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,尖锐,短促。他握笔的手紧了紧,笔尖在纸上下意识画出一个弧度。

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两秒,然后用力涂黑,涂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墨迹。

他知道周牧今天在实验室有无人机演示。

他原本没打算去。但下午从图书馆出来,路过计算机学院那栋崭新的灰色大楼时,鬼使神差地,脚步就停下了。

他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。实验室的灯亮着,透过玻璃能看见晃动的人影。

脚步还是迈上了台阶。

实验室在二楼。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,大多是新生,兴奋地议论着。陆屿没挤进去,就站在侧面靠近安全通道的门口,远远看着。他手里拿着一本《航空发动机原理》,假装在等人。

透过玻璃墙,能看见里面闪着金属光泽的机架和屏幕。周牧站在操作台前,拿着话筒讲解,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,清朗温和。

他看见周牧从实验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瓶水,走向人群里一个女生。他认得那个女生,新生大会上代表发言的苏雨。周牧在和她说话,笑容温和。

陆屿移开视线。

然后——

滋————!!!!

世界在瞬间崩塌。

那声音——尖锐、高亢、持续、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——像一把烧红的铁钎,狠狠扎进他的耳膜,撬开了他大脑最深处的防御。

不是“听见”。

是被扔回去。

视觉消失。眼前不是实验室的白色墙壁,是舷窗上映出的、正在飞速逼近的地面。手背上能感觉到玻璃杯摔碎时溅起的热咖啡——甜,烫,黏腻。鼻腔里是甜腻的焦糖玛奇朵混合着燃油泄漏的刺鼻味。

听觉接管一切。那不再是电钻声,是轮胎在跑道上凄厉的摩擦尖啸,是金属结构在异常应力下扭曲的呻吟,是随后而来的、山崩地裂般的撞击轰鸣。
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书“砰”地砸在地上。他整个人向后重重撞在墙上,背脊死死弓起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头深深地、几乎要埋进膝盖里。全身开始无法控制地、剧烈地颤抖。

不是“像”那时。

就是那时。

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、模糊。有人惊叫,有人议论,脚步声杂乱。

然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切入了这片混沌——

“陆屿!”

那声音很近,压得很低,带着急切。

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移动,寻找,对焦。

周牧的脸出现在视野里,很近,眉头紧皱。

不是机场。是实验室。不是那时。是现在。

现实感像冰水一样慢慢浇下来。

他看见周牧蹲在他面前,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他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
周围有更多的人围过来,指指点点。老师的声音在喊:“都散了吧,别围着了!没什么事!”

他闭上眼。

他感觉到有人扶他起来,脚步虚浮,几乎站不稳。右手无力地垂着,左手还死死按在右腕凸起的骨节上,那里传来的痛感,是此刻唯一清晰的、属于“现在”的知觉。

他被搀扶着离开,经过人群时,他闭着眼。

在意识残留的角落,他恍惚看见人群里有一张脸——是刚才和周牧说话的那个女生,苏雨。她也在看他,眼神里没有惊恐,而是一种……冷静的、专业的观察。

还有另一双眼睛。在苏雨旁边,另一个女生。她的眼神不一样——没有怜悯,但有专注的探究。

然后他被人扶着转过拐角,那些视线和光线都消失了。

他被送回了宿舍。扶他的人低声说了句“好好休息”,就离开了。

推开门,三个室友都在。他们看向他,眼神复杂。

“回来了?”张扬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。

“嗯。”陆屿低低应了一声,没看他们,径直走到自己床边,脱鞋,上床,拉上床帘。

床帘拉上,隔绝出一个狭小的私人空间。他终于允许自己卸下力气,倒在枕头上。

颤抖是后来才彻底平息的,像退潮一样,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离,留下的是深海般的疲惫和虚无。肌肉过度紧张后的酸痛感开始蔓延,从肩膀到后背,再到还在隐隐发抖的小腿。

他静静地躺着,听着床帘外的声音。

室友们压低了嗓音在说话。

“……真没事吧?”

“不知道啊,看着挺吓人的……”

“别说了,让人听见不好。”

然后他们换了话题,开始讨论白天在实验室看见的无人机,讨论游戏里新出的装备,讨论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。

这些平常的、琐碎的噪音,此刻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。

他没有放任自己沉入任何回忆。相反,他开始努力地想一些中性的、具体的事:

明天早八是《微积分》,要带教材和练习册。

借的《航空材料学》该还了,记得续借。

手腕上这个旧伤,明天该换个药贴了。上次买的好像用完了,得去药店再买点。

右腕的凸起还在隐隐作痛。

他想起这伤的来历。去年秋天,他骑车去琴房的路上摔了,手腕扭伤。本来没什么,养养就好。可后来……后来总是无意识地用力,总是不好好固定,总在练琴时手腕悬空太久。

愈合不良,骨头就凸出来了。医生说,要好好养,别再用力。他点头,但手指碰到琴键时,还是会忘记。

现在每次按压,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骨骼不自然的突起,和那种细微的、钝钝的摩擦感。

夜深了。室友们的聊天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均匀的鼾声。

陆屿依然清醒。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,插上耳机。屏幕亮起,解锁,打开音乐软件。

歌单里只有一个列表,名字是空白。列表里只有一首歌,单曲循环的次数显示着1374。

他点开播放,把音量调到最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但又刚好能感觉到旋律存在的程度。

前奏响起,钢琴的几个单音,然后是周杰伦模糊的哼唱:

“故事的小黄花,从出生那年就飘着……”

“童年的荡秋千,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……”

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

音乐在耳蜗里低徊。副歌的部分,鼓点进来,人声变得清晰:

“刮风这天,我试过握着你手……”

“但偏偏,风渐渐,把距离吹得好远……”

陆屿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。
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,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响起——

“这首歌好矛盾。”

她的声音。苏予的声音。清晰得就像她正躺在他身边,凑在他耳边说话。

“明明是写晴天,歌名也叫《晴天》,可歌词里处处是雨天。”

陆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
耳机里的旋律还在继续:

“好不容易,又能再多爱一天……”

“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……拜拜……”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播放器自动跳回开头。前奏再次响起。

陆屿的意识彻底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