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雨
苏雨是第一个踏进食堂的人。
清晨的食堂还空荡荡的，静得能听见晨光落在窗沿的细碎声响，暖融融的光线从玻璃窗斜斜淌进来，在光洁的桌面上铺出一层柔和的光斑。她端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静静坐下，指尖轻抵着瓷碗，感受着淡淡的暖意。
“小雨！怎么来这么早呀！”
陈璐清脆的声音从身后飘来，苏雨缓缓回过头，看见三个室友结伴走了进来。林兮落在最后，眼底凝着一抹淡淡的青影，像是一夜未歇的疲惫，轻轻覆在眼尾。
四人围坐一桌，刚坐定，陈璐就迫不及待地聊起了昨天实验室里的见闻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。
“说真的，那个陆屿，长得是真的好看。”陈璐咬着软乎乎的包子，眉眼弯弯，“就是身形太清瘦了些。不过昨天他捂着耳朵的时候，我偷偷留意了他的手——”
她刻意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少女间的小秘密。
“你们没发现吗？他的手指生得极长，骨节清隽分明，线条干净又好看，这样的手，若是弹起钢琴来，一定格外动人。”
王媛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语气平静又理性：“手指修长和擅长弹琴并无必然联系，况且以他如今的状态，就算曾经会弹，怕是也许久不曾触碰琴键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很久没碰琴了？”陈璐歪着头追问。
“手腕有旧伤的人，向来不会轻易做耗费腕力的事。”王媛缓缓开口，“昨天他按压右手腕凸起处的动作，娴熟又自然，一看便是陈年的旧疾了。”
苏雨握着瓷勺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她昨天也瞧见了，陆屿按揉手腕时，那几根修长手指的姿态，绝非无意识的动作，每一下都带着隐忍的熟稔，像是与疼痛相伴了许久。
“航天学院的学生，”苏雨忽然轻声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，“大抵更倾心于科研与实验吧。”
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，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。
“我是说，”苏雨微微垂下眼睫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“他这样的手部条件，在精密仪器操作、数据分析这类事上，反倒更具优势。”
陈璐眨了眨灵动的眼睛，恍然道：“航天学院啊……那以后便是钻研火箭、卫星的人了，听起来好厉害。”
“压力繁重与性格孤僻并无直接关联。”王媛继续说道，“况且选择这类专业的人，大多有着极强的目标感，他昨日那般反常的反应，定是有不为人知的缘由。”
“对了林兮，”陈璐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兮，语气轻快，“你不是认识周牧学长吗？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陆屿的事呀？”
林兮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有些放空，轻声道：“……没有，我并不清楚关于他的事。”
上午的课程是《发展心理学》，教授在讲台上娓娓讲述着童年创伤的议题，苏雨握着笔，在笔记本的空白角落，用极细小、极轻柔的字迹，写下了两个字：
陆屿。
落笔之后，她便静静盯着这两个字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，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。
“苏雨。”
身旁的陈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教授在看你呢。”
苏雨猛地回过神，抬眼便对上讲台上教授温和的目光：“这位同学，可否请你回答一下方才的问题？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都轻轻落在她身上。
苏雨稳了稳心神，轻声开口：“安全型依恋的个体，身处压力情境时，会倾向于向亲近之人寻求陪伴与支持；而不安全型依恋的个体，即便深陷极致的痛苦，也可能刻意拒绝求助，于他们而言，暴露自身的脆弱，或许比独自承受痛苦，更为可怕。”
教授轻轻点头，眼中带着赞许：“回答得很好，请坐。”
苏雨缓缓坐下，指尖依旧微微发凉。
下午，苏雨独自去了图书馆。她在层层书架间慢慢踱步，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，最终停在了航空航天类的专区。
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书脊，带着纸张与油墨的淡淡气息，她抽出一本最薄的《航空航天概论》，缓缓翻开。
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“起落架”三个字上，指尖微微一僵。
昨日那刺耳的电钻声骤然响起时，陆屿的反应，从来都不只是对巨大声响的本能恐惧，那背后，藏着更深的、不为人知的惊惶。
苏雨轻轻合上书，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位。
她转身准备离开，身形刚动，便险些撞进一个人的怀里。
“抱歉——”
道歉的话刚到嘴边，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站在她面前的，正是陆屿。
他的脚步骤然顿住，清瘦的身形立在原地，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《高等数学》，两人之间的距离，不过咫尺，近得能看清他微垂的眼睫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，足足凝滞了几秒。
最终还是陆屿先移开了视线，微微侧身，默默让出了身前的通道。
苏雨站在原地，没有挪动脚步，犹豫片刻，还是轻轻开了口：“你……手腕好些了吗？”
陆屿抬眼看向她，漆黑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极淡、极浅的疑惑，像湖面掠过的一缕微风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清冽又低沉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。
“那就好。”苏雨轻声回应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，“若是急性惊恐发作频繁出现，不妨寻求专业的帮助，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，是免费开放的。”
陆屿静静看着她，目光停留了两秒，淡淡开口：“谢谢。”
说完，他微微颔首示意，便侧身从她身边缓缓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一缕极淡、极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，像是晒过暖阳的棉布，清清爽爽，带着阳光的温柔味道。
味道很轻，很淡，却偏偏被苏雨牢牢记在了心底。
她依旧站在原地，静静听着他清浅的脚步声，一步步远去，渐渐消失在书架的尽头。
回到宿舍，苏雨坐在书桌前，静静望着窗外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，暮色像薄纱般笼罩下来，她起身走到窗边，抬眼望向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的教学楼，楼宇林立，灯火璀璨。
其中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，便是航天学院的大楼。
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，是陈璐发来的消息：“小雨，明天上午的《普通心理学》改在A栋302啦，别记错咯！”
苏雨指尖轻敲屏幕，回了一个简单的“好”字。
她随手打开课表软件，指尖滑动间，找到了航天学院的高等数学课——周一上午三四节，教室，正是A栋302。
她盯着屏幕上的教室号，静静看了几秒，才缓缓关掉了手机。
就在这时，黑屏的手机屏幕突然再次亮起，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，静静弹了出来：
“明天他会需要你坐在后排。”
苏雨盯着这行简短的文字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窗外夜色愈发深沉，墨色的天幕下，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愈发清晰明亮，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子。
她轻轻按灭屏幕，将手机安静地放在枕边。
夜渐渐深了，万籁俱寂。
苏雨躺在床上，缓缓闭上双眼。
明天上午，A栋302…